四、家學的傳承及其轉變
四明高氏自高碩入太學,始列士林。宣和末,楊時為太學祭酒,高閌五兄弟入太學,受教於楊龜山(時),傳承二程洛學,楊時向胡安國推薦閌的才學。全祖望說:「楊文靖公之在太學,吾鄉士人從之者多,而高氏兄弟五人與焉,所造之大,禮部侍郎少師憲敏公,其渠也。」同學中尚有童持之(大定)、趙庇民(敦臨)等人,這是洛學至甬上之始。其後伊川門人焦瑗自山東避難至四明,高閌等人以其所學相印證,多所符合,「於是日益請業,而吾鄉之洛學遂日盛」, 成為洛學發展的重要力量。
高閌不僅是四明程學最主要的代表人,也是南宋初期對抗王安石新學的重要人物。全祖望說:「吾鄉學派,導源慶曆諸公,至於伊洛世系,則必自憲敏始,而憲敏為司業,其時王氏之學雖替,然尚有如陳公輔輩,未能盡絕,憲敏以其師說,日與諸生發明之,其有功於伊洛,尤為不淺」,甚至認為他「力肩正學,是百世之師」
高閌承洛學遺緒,致力經學,為南宋太學立規制時,即強調「其法以六經、語、孟義為一場,詩賦次之,子史論又次之,時務策又次之」為太學課試及鄉試之法,此法成為南宋太學制的成規。他推薦在福州聚徒講學、精於春秋學的師維藩出任國子錄。高閌致力於禮學研究,在禮部侍郎任上,曾患近世禮學不明,凶禮尤甚,著有〈厚終禮〉、〈鄉飲酒儀〉,並修訂司馬光的冠禮,喪禮為朱熹納入《家禮》中。紹興七年(1137)仇悆守明州,受〈鄉飲酒儀〉的啟發,在重建州學後舉行此禮,甚至買田充作舉行典禮的基金,這是南宋建立後首次舉行鄉飲酒禮。此後鄉人林保參照此制,制定了鄉飲儀制,宋廷於紹興十三年(1143)由時任國子祭酒的高閌加以修定損益,定名為〈鄉飲酒矩範儀制〉上奏朝廷,由禮部頒行;明州也在同年刊行,這是南宋推動鄉飲酒禮之源。高閌對春秋學的研究用力尤深。他力斥王安石廢春秋之學,專以二程之說為本,曾為陳禾《春秋解》一書作序,亦以春秋試諸生。
晚年鄉居時傾力探討春秋,又博采諸儒之說,著《春秋集註》一書,推衍二程本旨,認為春秋是萬世通行之法,非只褒善貶惡而已。 此一觀點,深受當時學者所看重。
林之奇曾云:「上(高宗)嘗命子韶(案,即張九成)講春秋,對曰:『臣未嘗習春秋,不敢講,如高閌卻理會得,可使講』」。
樓鑰說:「吾鄉四明,慶曆皇祐間,……號五先生,俱以文學行誼表率於鄉,杜先生又繼之,講明經術,名公輩起,儒風益振,厥後伊洛二程先生之興,得其傳以歸者,惟故禮部侍郎高公(即閌)。」
全祖望說:「吾讀憲敏《春秋集註》,其發明聖人褒貶義例,遠過於胡文定公,至今說春秋者,以為大宗。」
此後春秋學,為子孫所傳承,成為高氏家學傳統。
高氏家族對春秋學的研究,在高閌一代最負盛名。高閌是二程伊洛之學的嫡傳弟子,所著《春秋集註》又是集大成之著,在南宋初期對抗王安石的新學有重要的意義。不過,他任職太學時,以建立學制為先,雖延攬經學家任教,親自的撰著似乎不多,《春秋集註》是他罷官歸鄉以後所撰寫的。
雖然全祖望稱贊他的著作在發明聖人褒貶義例方面遠高於胡安國,樓鑰也認為此書在褒善貶惡之外,尚有經世之大法在,但一直到開禧年間,其次子高得全知黃州時,才將該書刊刻出版。
本書多本諸二程而發明者少,相對於如胡安國、胡寅、胡宏父子二代專業致力春秋學,其影響力則要稍遜一籌。
安國《春秋傳》一書為高宗經筵進講之作,於紹興六年(1136)十二月進呈,本書「既因春秋之微言,以格南宋君臣之非,其大復讎之說,自強為善,親賢去讒,國君守土,設險逐寇。」均屬為尊君父之志,而掩攘夷之義,不僅針對時弊,且與高宗的期望相契合,因此,高宗得之,曾說:「安國明於春秋之學,比諸儒所得尤邃。」「安國所解,朕置之座右,雖間用傳注,頗能發明經旨。」
此外,在四明地區對春秋學的研究上,高閌也不像當地另一位高氏――高元之(字端叔)的廣博。
高元之是高瓊的後代,南渡後居四明,受學於沙隨程氏,讀書極廣,對周易、毛詩、論語都有撰著;對春秋學致力尤深,摭拾三百餘家之說,成書一五○卷,名《春秋義宗》。此書與高閌的《集註》並為四明「春秋二高,不以名位甲乙也」。但全祖望認為「端叔之書之博,過於息齋(高閌)」。
史書編纂也是高氏的家學傳承。高閌曾參與神宗和哲宗實錄的修纂工作。神宗實錄在宋代凡五次修撰,高閌是在趙鼎第二次任相後,實際參與修撰神宗實錄。紹興七年(1137)正月,高閌以秘書省校書郎兼史館校勘,開始參與神、哲宗二朝實錄修纂工作,後因與宰相張浚意見不同,請辭。及趙鼎再相,重啟神宗實錄之修撰,高閌再與共事,至八年(1138)三月完成;而哲宗實錄在紹興八年六月癸亥完成;全書共一五○卷,由趙鼎進呈。但同年十二月趙鼎被罷後,御史劾閌為史官,本非所長,誕謾反覆,以儒濟姦。
高文虎亦治春秋,而在參與宋國史編修的貢獻尤大。他任國子正、太學博士及將作監丞時,均兼國史院編修官,與修四朝國史。任將作丞時,兼實錄院檢討官,修高宗實錄;又兼玉牒所檢討官,修神宗玉牒。
「自熙寧以來,史氏淆雜,人無所取信,文虎盡取朱墨本,刊正謬妄,一一研覆,既奏御,又修徽宗玉牒,考訂宣和崇觀以來,尤為詳審」,亦屬家學傳承。
高似孫的興趣很廣,著作很多,其中《史略》、《剡錄》均為史部之作;《剡錄》十卷,凡山川、城池、官治、人傑、地靈、佛廬、仙館、詩經書史、草木禽魚、無所不載,「敘例詳明,高簡有法。」《四庫全書總目》指本書「徵引極為該洽,唐以前佚事遺文,頗賴以存;其先賢傳,每事必註其所據之書,可以為地志紀人物之法。……統核全書,皆序述有法,簡潔古雅,迥在後來武功諸志之上。」《史略》一書門類雖未能出《史通》之範圍,亦有漏誤,但摘錄內容事蹟及於五代至南宋初期「此書文詞簡約,而引據精核,多載逸書,實為讀史家不可闕之書。」他也曾纂修秦檜傳,自謂「極為精覈」, 都顯示似孫的史識及保存文獻的專長。總之,高閌祖孫三代在參與史館與史志修纂上,都有一定貢獻;但史館纂修史書,成於眾人之手,這些史書都已不傳,很難看出參與者的貢獻及份量,同時,高氏在特定時間內,以相關職務參與修史書的工作,而非專業的史官,修史並不易成為家族傳統。
反之,從高文虎以降族人的仕歷與著作中,則明顯示人以任職地方官為多,而且家族成員的興趣或偏好,也由經(特別是春秋)史轉向詩文、博物、醫學的傾向,說明高氏家境富饒後,族人興趣趨於廣泛、博雜,這一點,我們從前節所列似孫與衡孫的著作內容,可以為證。袁桷即說:「似孫父子皆以文學致清顯,……衡孫等人為端平正士,修儀偉貌,年八十餘,手抄見聞及方技諸書。」似孫的見聞廣博,關注事物頗多,勤於蒐羅文物,著述尤以博雜與快速稱,但多彙理抄攝之功,書中多「會諸家,且所見之本猶近
古」,而較少闡發心得之作。似孫的詩文,頗為時人所稱道,方岳在〈答葉兄〉一文中,批評葉文「讀君所謂羊口行諸篇,則誠不能解為何等語也。
古人遠矣,君試取今公之文參讀之,如讀蘭辭,則參高續古之秋蘭,如讀責蚤,則參以洪舜俞之洪蚤,蓋有不待言語,而了然胸次間者矣。」似孫的詩,成為同鄉之元代士人戴表元用以盛讚時人詩藝的典範,與陸游並列齊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