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在我童年的記憶裡笑容很少,阿嬤除了農事以外,要餵雞、種菜整理家裡家務就像個陀螺,除了吃飯時間幾乎沒見過她停下腳步。
到了採茶的季節,春茶、夏茶、冬茶,天未亮就要起身備早餐午餐,就要去茶山裡,從傍晚開始就要跟阿公、二叔作著製茶的工作到半夜。她也是村裡有名的採茶快手一人扺二人,在家裡不忙時她還出外幫忙採茶貼補家用。村子裡誰提到她都是豎起大姆指說聲第一名。
阿嬤不識字卻擁有過人的記憶和算數,錢財不用筆記,與雜貨店的月結從未出錯。阿嬤還有一手絕活,能用布塊拼接手工縫起來再制成外套,褲子、上衣都難不倒她。
小時侯夏天難得有賣叭噗的來到鄉下,記得當時我和弟弟看著對門的堂妹吃,晚上阿嬤回來知道了就說菜櫥裡有錢,二叔特地帶我去菜櫥看那個小皮包,現在聽到叭噗的叫賣聲,我總想到菜櫥裡那個灰灰的皮包,阿嬤怕我們看著別人吃,自己流口水,阿嬤夏天作了一大盆的豆花給我們吃,吃到弟弟半夜一直起床上廁所。
早年農業社會種稻前的祭祀會用湯圓,阿嬤會多作一些送給沒種稻的鄰居,鄰居的兒子在前幾個月還特地與我說到,當時年幼的他們有多麼饞著這一口湯圓,阿嬤也在不富裕時咬著牙借給需要的人,阿嬤一生精明幹練,好強不服輸卻又時而柔軟的心腸,教我們在困境裡也不要忘了幫助更需要的人,你省一口飯、一碗湯給了需要的人,他會記得妳的好。
在我的眼裡平凡的阿嬤卻有一個不凡的人生。
阿嬤生於民國16年石碇小粗坑,有一兄、一姐、二個妹妹和三個弟弟。因家境困難將阿嬤送與石碇乾溝村(現潭腰)林姓養母作為童養媳,養母也在阿嬤九歲時過世,養父不知所蹤,阿嬤就由養母的弟弟接去扶養幫忙處理家務直到出嫁,雖然養舅有屬意的人選,卻也由阿嬤選擇嫁與一貧如洗的阿公。
阿嬤十九歲嫁至高家,二十歲生下大兒子,總共得有五男四女,四十二歲當了婆婆。
七十歲時大女兒至泰國發生不幸,七十一歲阿公也因肝癌過世,阿嬤接連經歷了二次至親的死別心中哀慟不已,兒女為了就近照顧將阿嬤接至木柵與二叔同住。
二叔長期與阿公阿嬤在山上務農以致未曾娶妻,阿公和阿嬤最惦記的就是二叔老無所依,所以在阿公癌未時,在他和阿嬤的期望下,兒女們討論後將大兒的次子過繼與二叔了卻二位老人家的心事。
二叔在阿嬤七十八歲時也因肝癌往生,自從二叔走後阿嬤選擇獨居未與任何一位兒子要求同住,買菜、煮飯、洗衣、縫衣都能自己一個人完成,白天兒媳們會在空暇時過去和她聊天,兒女怕夜間有照護不到的地方,兒子、女兒輪流至住處陪其過夜,後來發現阿嬤得了憂鬱症,常常以淚洗面,兒女極為擔心,多方考慮後將四叔的店面作了修整結束阿嬤九年的獨居生活,每天都有媳婦輪流煮飯和兒子陪其聊天,孫子、孫女、曾孫、曾孫女們每天上班下課都會經過逗她開心。
在這最後的這六年裡她的記憶時好時不好,但總是笑瞇瞇的,雖然有時她會忘了某些人,但她都會笑容以對請你坐下,我都忘了她原本為了會錢、兒女婚事、置產壓下了她的背脊和嘴角的樣子,我只記得天天笑瞇瞇的阿嬤,當我輪煮午餐給她吃時,她總是很開心,當年不乖讓家人擔心的我已經長大會煮飯給她吃了,當她吃到芋頭稀飯裡的芋頭時,眼睛亮晶晶的問我是芋頭嗎? 還會把我誇上一頓。
阿嬤在這六年裡摔了幾次,跌斷腿、換關節,裝心律調整器,她總是還能自理,堅持不麻煩家人,能做的她都自己來。在這記憶失常的這六年,我想應該是阿嬤最開心的時侯,子孫圍繞,忘了丈夫的離開,兒女早離的傷慟。
阿嬤的身體時好時壞,時常頭昏身體痛,今年八月阿嬤又摔了一跤,看了醫生卻診斷無礙,阿嬤胃口還是很好,但卻無力起身,再送醫才發現是腸胃出血,住院治療卻因失血過多造成各器官衰竭,壓倒了最後的一根稻草,108年10月18日已安排好了看護要將她移至普通病房,在約定時間要轉病房時她就離開我們了,住院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她已虛弱到一天醒來一次或二次,對我來說一次或二次都沒關係,因為都是希望,讓她看到我們,我很慶幸在這幾年我有機會煮阿嬤愛吃的稀飯並照顧她用餐,在住院時晚上發燒期間睡睡醒醒,我到醫院陪著她,讓她眼睛睜開就看到我,讓她知道我們沒有丟下她一人,我握著她的手不斷的告訴她別怕快睡我都在身邊,病好了我會帶你回家。
阿嬤我們回家了,完成您的心願,子孫們在最後您停留在家一個月的時間都陪著你,我們會一直記得你的笑容,有寬容有寵愛。
爸爸特別挑選了這首歌送阿嬤最後一程
輕輕叫一聲 媽媽你勻勻仔行
路不免趕 剩無幾步 妳就欲去好命
心酸叫一聲 媽媽你寬寬仔行
暗不免驚 毋通越頭 加看心加疼
天地遐呢闊 恩情妳上大 一句多謝 嘛不捌講過乎妳聽
送妳送到這 目屎擦乎乾 望妳逍遙自在 來去無牽掛
遠遠叫一聲 媽媽妳好好仔行 唱這首歌 最後這程 妳著袂孤單
輕輕叫一聲 媽媽你勻勻仔行 路不免趕 剩無幾步 妳就欲去好命
心酸叫一聲 媽媽你寬寬仔行 暗不免驚 毋通越頭 加看心加疼
天地遐呢闊 恩情妳上大 一句多謝 嘛不捌講過乎妳聽
送妳送到這 目屎擦乎乾 望妳逍遙自在 來去無牽掛
遠遠叫一聲 媽媽妳好好仔行 唱這首歌 最後這程 妳著袂孤單
最後這程 我會陪妳行
